去年秋天，我在技术论坛上发了一篇帖子，标题是《从 GitHub 难民到 Gitee 敏感词幸存者》。那篇帖子炸出了几百个和我一样被审核系统折磨过的开发者。其中有一个在吉隆坡做前端的人，网名叫 Wei，他留了一条很长的留言，大意是：他的开源组件库叫 AvaUI，因为名字里含有 ava，被 Gitee 拒绝创建仓库。他试了各种变体——AvUI、AvaUI、AVisionUI——全部被拒。最后他只能把项目改名叫 WeiVision，和原来的名字没有任何关系，所有品牌认知度归零。
他在留言的最后写了一句：“我笑了五分钟，然后哭了。”
我当时在湖南老家的书房里看到这条留言，保温杯里的茶又凉了。我想起自己把 getJavaVersion 改成 getLangVersionLookup 的那个下午，想起那本贴在显示器旁边的《自我审查备忘录》，想起凌晨三点对着天花板发呆的每一个夜晚。我给他回了一条私信：“要不要一起做点什么？”
从两个人的愤怒到一个插件
Wei 几乎秒回。我们打了两个小时的视频电话，各自在屏幕前展示了被审核系统改得面目全非的代码片段。他发现我的 avgScore 变成了 averageScore，我发现他的 lastValue 在 Gitee 页面上显示为 l**tValue。我们笑了一轮，然后沉默了大概十秒钟。Wei 先开口：“如果我们写一个浏览器插件，自动把这些星号恢复成原来的字母呢？”
我说：“那它应该叫 DeCensor。”
那个周末我们就开始写代码。Wei 负责前端界面和 DOM 拦截逻辑，我负责正则规则引擎和替换词库。我们的设计思路很简单：插件在页面加载完成后扫描所有文本节点，如果发现符合特定模式的被屏蔽字符串——比如 J**a、l**t、a**g——就尝试根据上下文和内置词库恢复原词。词库的第一批条目直接来自我的《自我审查备忘录》和 Wei 的仓库命名失败记录。
·
J**a → Java·
l**tValue → lastValue·
a**gScore → avgScore·
con**rt → convert·
sa**Path → savePath·
日**用户 → 日活跃用户·
待**项 → 待办事项
第一个版本只花了三天就写完了。Wei 在他的 Chrome 上测试，打开了 Gitee 上自己的仓库页面，看到 WeiVision 旁边那个被系统强制改名的原始项目名 AvaUI 在插件的作用下重新出现在页面上——虽然只是个视觉上的恢复，但他在视频那头沉默了好几秒，然后说了一句：“它回来了。哪怕只是在我的屏幕上。”
那天晚上我把插件装好，打开了 JTool 的 Gitee 页面。当我看到 getJavaVersion 完整地、没有任何星号地出现在代码高亮里的时候，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比屠龙更值得的事。屠龙是为了夺回过去，而 DeCensor 是为了让未来不再需要屠龙。
从两个人的玩具到十万人的工具
我们没指望这个小插件能有多少用户。最初只是在技术论坛的帖子里附带了一个链接，说“如果你也被误判过，可以试试这个”。第一个周末，下载量是四十七次。Wei 说四十七已经比他预期的多了四十六个。
然后有人把它发到了开发者社群。一个叫“方块鱼”的 B站 UP 主——没错，就是那个带我们屠龙的 MC 主播——在他的动态里提了一嘴 DeCensor，配了一句：“程序员连给自己的变量起名字都要经过 AI 审查？这个插件帮你们把名字抢回来。”那条动态被转发了几千次。第二天早上我醒来，插件下载量跳到了三千多。Wei 发来一条消息：“我们的服务器没事吧？”我回：“我们根本没有服务器，这是纯客户端插件。”他松了一口气。
一个月后，下载量突破两万。我们在 GitHub——不，那时候 GitHub 已经不在了——在 SourceWeave 的测试网上开源了全部代码，收到了来自全球的 pull request。有人贡献了法语和日语的敏感词模式，有人写了一个俄罗斯套娃式的嵌套星号恢复逻辑，还有人专门为 Gitee 的“可疑数字编码”误判写了一个白名单模块。DeCensor 从一个两个人的愤怒，变成了一个社区的姿态。
不只是变量名
有意思的是，很多用户后来告诉我们，他们用 DeCensor 不只是为了看代码。有人用它恢复技术博客里被误杀的注释，有人用它看被屏蔽的文档标题，还有人在内部论坛上用 DeCensor 读同事发的被系统自动打码的消息。一个用户留言说：“我装这个插件本来是想看 J**a 长什么样，结果我发现整个网页都变正常了。”
Wei 说 DeCensor 让他想起了阿西莫夫的一篇小说——有个机器人在人类说话的时候自动把不雅的词汇消音，后来人们发现，那个机器人把越来越多的词汇判定为不雅，直到所有人都沉默。他说：“DeCensor 就是那个机器人的反面。它把被夺走的词汇，一个一个还回来。”
我看着他打过来的这段话，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在 JavaKit 的 README 里写过的一句话：“A lightweight Java toolkit for everyday development.” 那时候我从未想过，有一天自己会为了这句话里的“Java”这个单词而战。但人类历史上有太多词被禁止过，太多名字被抹掉过。代码里的变量名或许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种——但它是我们的语言。是我们用来和机器交谈、和彼此协作的语言。
当这个语言被一群不知道 Java 是什么的 AI 随意篡改时，抵抗就是一种本能。
“DeCensor 不是反审核。它是反遗忘。”
—— 陆鸣，2029年1月15日，湖南老家书房。
保温杯上的字又多了一行：Make Java Great Again。（老严说我俗，但我觉得挺押韵。）
评论 (8)
**挑战被恢复了。你们这个插件能不能顺便把直播间的超管禁言也给解了？（开玩笑的）bit和bite（法语单词）被当成英文敏感词拦截了。我们真的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avgScore终于变回了正常的颜色。我旁边同学以为我中了彩票。我说：“比中彩票好，我的变量名出狱了。”Class（Java 关键字）给屏蔽了，因为它在某个语境里被判定为“阶级”敏感词。我们把修复规则写进了 v2.1，叫“Class Liberation”。avg_temp，被审核系统改了。我为此发了十几封申诉邮件，全部石沉大海。今天装了 DeCensor，那个变量名回来了。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八年。一个变量名等了八年才被正名。谢谢你们没有忘记我们这些写 C 的人。